柯灵乱七八糟的脑补小剧场还没有演完，她的耳朵根就被一股大力揪了起来。
“啊疼疼疼疼疼疼！”
柯灵呲着牙哀声嚎叫。
“知道痛就好。”丹厌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柯灵血红的眼睛里含着一汪盈盈泪水。
可恶！她差点忘了这个臭猴子会读心，不能在心里蛐蛐他！
“你第一次吃饭，表现还算不错，并没有被影响太深，清醒得也算快。”
听他这样说，柯灵眨了眨眼。
饭？什么饭？
丹厌早料到她会是这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又拿出了一条与方才一样的半透明灰色物体。
“咦，这个是！”柯灵看到这个东西的一刻，瞬间回忆起方才的事情。
她隐约记得自己像是被这个东西蛊惑了一般，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的行动。
“这是我刚才从慕江那里提取的‘恶意’。”丹厌道。
“也是凶兽的食粮。”
“‘恶意’？”柯灵好奇地看着那缕气息，“好香的味道……啊！我想起来了！”
难怪她总觉得这股香甜的味道这么熟悉，之前她在慕青阳与左良身上就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凶兽与普通妖类不同，寻常的天地灵气对我们来说，提升作用过小，基本等同于无，这也是你这些年为什么修炼无进益的原因。”丹厌解释，“而凡人的邪心杂念，才是凶兽的独特修炼法门，事半而功倍，我们将之称为恶意。”
“人心诡谲，恶意最是复杂。”
“贪嗔痴，爱别离，都会催生出各色各类的恶意。”
“只有到达一定程度的强烈感情才能产生足够凶兽分离提取的恶意，所以，恶意并不易得，但这些凡人的恶意对凶兽的修炼非常有效，相较于普通妖类的常规修炼速度要快上数十倍。”
“这也是为什么世人总说凶兽与恶人相伴的原因，这些恶人的恶意最是浓烈，也最是纯粹，正是凶兽最好的食粮。”
“方才你吃了一缕慕江的恶意，现在身体上有什么感觉？”
经丹厌一提醒，柯灵才渐渐开始探寻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似乎肚子里有一股，暖暖的感觉。”柯灵挠了挠头，“很满足，就像是吃饱了一样？”
“这是你第一次进食，只这么一点恶意，已经够你飨足了。”丹厌点头，“恶意虽能精进修为，但也会对食用者产生影响。”
“凶兽会被恶意吸引诱惑，恶意也会让凶兽发狂失控，越是强烈的恶意，越能引诱凶兽失心，只有吸收恶意之后，凶兽的理智才能恢复。”
她刚刚看着这个东西的时候，感觉喉咙干渴难受，还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想要得到的欲望，甚至对丹厌的不配合生了烦躁愤怒的情绪，而现在面对着它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原来是因为吃饱了。
“丹厌你不会受到影响吗？”柯灵歪着大脑袋当好奇宝宝。
“你如今就像是初生的婴儿，若将食物放在嘴边，自然会哭着闹着讨要争抢。”
丹厌抱着胸，见柯灵两只眼睛仍然天真纯善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叹了口气。
“若是成年人，就算饥饿也能自控，垂涎也会克制。”
“哦！”柯灵晃着大尾巴，“丹厌你真厉害！”
她的目光实在太明亮太热烈，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只凶兽都不一样。
更遑论穷奇这样的大凶之兽了。
“凶兽本就修炼迅速，而穷奇作为远古四大凶兽之一，在凶兽中又算得上是最上乘的体质。”丹厌慢慢将目光偏开，“你今日虽然只进食了指头大小的恶意，但也应该足够生成虚府了。”
“虚府？”柯灵歪着脑袋，“这又是什么？”
丹厌也不废话，直接抬手按在了她的大脑门上。
一阵眩晕的垂坠下落感，让柯灵吓得瞬间闭上了眼。
直到那股眩晕感消失，柯灵才敢睁开。
“虚府是凶兽妖力的具现化，普通妖族是没有的。”丹厌平淡的声音响起，“若用凡人的话来说……”
“就是所谓的‘内丹’。”
“不同凶兽的虚府有所不同，这里便是你方才吸收恶意后生成的虚府雏形。”
柯灵环视了一周自己身边五尺见方的小木屋，虽然四面都有门有窗，但窗外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木屋本就小，她还是庞大的穷奇身，这里只是将将站了他们两个人，就已经显得十分局促了。
好挤，好破，好小。
好寒掺。QAQ
丹厌看着她耷拉的耳朵，嘴角浮出一丝非常淡的弧度。
“毕竟你才第一次吃饭。”
柯灵还是蔫了吧唧垂着头。
“不同凶兽的虚府能力也有所不同。”丹厌轻咳一声，“你不好奇，自己的虚府有什么用吗？”
“哎？”柯灵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这里难道不是跟凡人的识海一样，越大越厉害，然后能装很多很多宝物么？”
柯灵记得原书里的设定就是这样，小应龙的内丹能助修仙人士“破界”，无论是什么境界的修仙者，在吸收小应龙的内丹后，都能打破当前的桎梏，上升至新的境界，所以被修仙界竞相争夺。
而书里后期龙傲天男主在得到小应龙的内丹之后，识海直接生长了好几倍，比一整座故宫还大，他不但在识海内与各后宫女角色嬉戏玩耍，就连他没能收服成功的魔道女反派，也是被他诱进识海后反杀的。
“不知道自己有虚府，倒是知道凡人的识海。”丹厌随意说了一句，倒是没太注意她心虚的表情，“虚府与识海的确类似，但虚府除了与识海相当的能力外，还有自己额外的功能。”
“我曾经见过穷奇的虚府。”丹厌的声音有些缥缈的模糊，“那是，很独特的能力。”
“哎？你见过其他穷奇？”柯灵立马兴奋起来，“他们打架厉害吗？好相处吗？现在在哪里呀？”
丹厌只与她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视线。
手放在其中一扇门前面，丹厌轻轻抚摸着木门的把手。
“打开试试。”
柯灵自然也是好奇自己的虚府能力，应声照做。
并不似从窗外望去的一片漆黑，甫一开门，视线内豁然开朗。
天与地之间俱是漫天的白雪，高耸入云的雪山直冲云霄，似要将天际都捅破，呼啸的寒风刺骨，冻得柯灵一个激灵，直接顺手将门关了起来。
虽然只一会儿，她的大脑袋上已经沾满了被寒风吹上来的雪花，连睫毛上都沾上了一些，在温暖的屋内化成了水珠颤颤巍巍地挂在睫毛根上，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阿嚏！”柯灵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丹，丹厌，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丹厌虽然也与她一同吹了雪风，却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连头发丝儿都没乱一根。
“你再打开一次试试。”丹厌并没回答，继续说道。
“啊？哦……”柯灵虽然不解，但仍然照做。
小心地打开门，柯灵已经闭着眼一副准备好迎接寒风的凛然表情。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冷意，反而有一阵暖流袭来，还伴着一股淡淡的中药清苦味儿。
柯灵：？
睁开眼，面前已然不是方才的雪山，而是一间小小的药庐。
银发的药庐老掌柜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熟练地提问，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客官是抓药还是看病？大夫回乡探亲，若要看病，两日后再来吧。”
柯灵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
赫然还是那只毛茸茸的大爪子。
“啪——”
柯灵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门关上了。
药庐老掌柜半天没有等到回复，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
视线里空无一人。
老掌柜背着一只手拄拐杖慢吞吞地去开门看了看，并没有任何客人来过的痕迹。
“奇了怪了……”老掌柜取下眼镜吹了吹擦干净又仔细看了看。
“不服老不行啊……年纪大了都有幻听了……”
那一边，被吓了一跳的柯灵有些心有余悸。
差点就在凡人面前露面了，刚刚那老头儿看着就有些迷迷登登的，这要是看到自己这穷奇身，岂不是得当场厥过去见阎王爷啊？
“你对凡人倒是挺仁慈。”丹厌看着她的反应，轻嗤一声。
“丹厌，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柯灵颇有些混乱，“刚刚那是真的，还是说只是幻觉？”
“是真的。”丹厌垂眼。
“这，怎么会这样？”柯灵努力思考，“难道说，我们穷奇的虚府能力就是，可以从自己的虚府直接到达其他的地方？”
“这么解释也可以。”丹厌点头，“准确一点说，应该是穷奇的虚府连接着这个世界的各处。”
“连接？”柯灵有些不明白。
“待你妖力修炼上来之后自会明白。”丹厌道，“对现在的你而言，简单的理解便是虚府会带你去你想去，或者潜意识中想去的地方。”
柯灵眼睛一亮。
这一集我会！
这不就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嘛！
“我明白了！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是雪山，是因为我受了你身上的寒气，身体觉得冷，所以虚府就带我去了寒冷的地方，而第二次是因为我打了喷嚏，潜意识觉得自己感冒了需要吃药，才会出现在了药庐里！”
“的确如此。”丹厌挑眉，“感冒是什么？”
“哎呀，那个不重要。”柯灵跃跃欲试，“那我如果想去小……凌晅身边，是不是也可以？”
丹厌没说话，只是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开门试一试。
柯灵也没等，心中挂念着小应龙病中的虚弱的小脸，然后开了门。
这一次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哎？为什么？”柯灵有些失望。
“释然山是黎阳门的地界。”丹厌单腿站着靠在门边，“有法力防护结界的地方，并不会随意让人侵入。”
见柯灵有些不甘心地关上了门，丹厌又补充了一句。
“若你的妖力比结界的法力还要强，自然便能如入无人之境。”
“真的？”柯灵满眼希冀，“若我想要突破黎阳门的结界，需要多久？”
丹厌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年？这么久啊。”柯灵叹气。
“不。”丹厌摇头。
“三个月。”
“啊？”柯灵瞪大了眼睛，“这，只要三个月就行吗？”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强的天赋。
“是最多只要三个月。”丹厌轻哂了一声，“你把你们穷奇当什么了？路边的野猫野狗吗？”
柯灵尴尬地赔笑。
“黎阳门有慕江那个老东西，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修道人士，只要你学会提取恶意，这些时日足够你吃的了。”丹厌在提起慕江的时候，溢于言表的厌恶，“不过近期，他应该没法再蹦跶了。”
“为什么？”柯灵问，“丹厌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丹厌看着她，神色古怪。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吗？”
柯灵一脸迷茫。
“我？”
“今日他来的时候，你没发现他的手臂有什么异常？”
柯灵努力回想。
“他好像……总是在挠他的手臂？”
“没错。”丹厌抱着胸看她，“他身上有中毒腐肉的气息。”
“中毒腐肉？”柯灵更加迷惑了，“可我并没有做什么……”
“哦！我知道了！”
柯灵忽然蹦得跳起来。
“那天我划了那老东西一爪子！就是在他手臂那个位置！”柯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原来我的爪子这么厉害？”
“若单论毒性，穷奇与梼杌相比还差得远。”丹厌摇头，“但穷奇的毒强在绵长无尽，虽不致命，却难以根除，久而久之伤及根基。”
“慕江中了你的爪毒，这辈子都无法突破上层，只能一辈子呆在开光期了。”
柯灵一听，开心得不得了。
她有这么厉害的毒，这穷奇的凶兽体质又易修炼，以后谁都别想再欺负龙崽子了！
看她如此兴奋，丹厌也没忘记泼冷水。
“别高兴的太早。”
“你既已经开了荤，从今日起，那些所谓的天地灵气便再也不能满足你。”
柯灵歪着头看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今日之前你能克制住恶意的诱惑，皆因你未沾染过。”丹厌语气严肃，“而今日之后……”
“你的妖力会因恶意的食取而突飞猛进。”
“你的饥饿也会因恶意的不足而深入骨髓。”
“一生都无法摆脱与凡人恶意的相互纠缠。”
丹厌说完这一切，目光深沉地看向柯灵。
然而她那颗毛茸茸的大脑壳上仍然是一副天真的神情。
丹厌：？
他开始思考这头蠢穷奇是否真的听懂了他说的话。
“你……听明白了吗？”
柯灵点头。
“明白了呀。”
丹厌对此持怀疑态度。
“真的？”
“我……应该不明白嘛？”被他这么一问，柯灵都自我怀疑起来。
“你会一直需要与恶人相伴。”丹厌补充，“每天都与那些凡人丑陋恶心的欲念打交道……”
“这个没关系，问题不大。”柯灵对此完全不担心，笑眯眯地摆了摆爪子。
丹厌对她毫不在意的态度有些迷惑。
这什么都不懂如同白纸一张的穷奇看上去天真又愚蠢，甚至还有一些毫无意义的同情心，真的能与凡人的恶意和平相处？
就算是他，也是在第一次进食的几年之后，才逐渐习惯直面恶意。
她到底是真没问题，还是根本不明白？
柯灵在想什么他当然不懂。
笑话，这些个人的恶意，能跟当代键盘侠相提并论？
当初她只是在流量短视频下评论了一句“女人又不是非得结婚生孩子”，第二天一觉醒来直接未读消息1w+,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发的视频火了，兴奋得不得了，结果满含期待地点开，全是辱骂她的信息，该死的强迫症还让她一个一个手点把消息读完了，足足花了一整个下午，让她对人类多样性的认识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哪怕是两个月后，她每天还能收到七八条人身攻击的私信。
她从一开始的气愤不已，到中途的恨铁不成钢，直至最后每天都当笑话看。
算了，家人们。
尊重，祝福。
丹厌还是不放心，把例子往极端了举。
“若恶意的主人，让你十分厌恶，你会如何？”
听他这样问，柯灵眨巴眨巴血红的眼睛，血盆大嘴咧开宽宽的弧度，让她那张凶恶的穷奇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副天真无辜而又诡异万分的笑容。
丹厌心弦一颤。
她说。
杀了就行。
凌晅孑然一身，并没有什么贵重物什，将行李收拾好了也不过小小的一包而已。
在吃了那个神秘的白发男人给的药之后，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如今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身体已无大碍了。
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后，慕江不再放心他一个人在山上，决定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去黎阳门中去住。
默然地环视了一圈小木屋，凌晅有些舍不得。
虽然这里很小，也很破旧，但至少他在这里的时日过得非常安宁自由。
若是下山，就不得不每天面对宗门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对他总是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他不喜欢，但没办法。
寄人篱下，总归不易。
背着小小的行囊，凌晅一步一步地走出木屋。
院子里被他收拾得很整齐，连台阶上的落雪都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那捆木柴仍然好好儿地堆在那里，一如初时的一丝不苟，凌晅一动也未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不舍得破坏。
刚打开院门，他便怔住了。
橘色的小猫趴在门外的台阶上，看上去十分虚弱。
它的后爪上多出了个捕兽夹，将它的爪子夹得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一步一步拖过来的，一深一浅的小脚印凌乱地洒在雪地里，点点血迹随之绽开，宛如一路绵延的梅花长路。
或许是察觉到他出来了，小橘猫软软地抬起头。
凌晅与之四目相对。
小橘猫金色的眼睛在看见他之后骤然闪烁，仿佛被夜空星光点亮。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