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无比怪异。
“咳……喝茶。”沈云钊战术转移注意力,放下茶壶偷摸儿给戚昀发消息。
言简意赅:[怎?]
戚昀:[无。]
放下手机又端起茶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顿饭各吃各的,好像拼桌。结了帐,沈云钊按惯例把AA账单发过去,戚昀付款,礼貌回一句“今天麻烦了”。
沈云钊:?
终于在戚昀拉开车后座的那瞬间,大奔车主怒而阴阳。
“哦,我又是司机呗?记得给个好评?”
戚昀半个屁股刚碰上座椅,一时进退两难。旁边钟瑞抱着包乖巧观望,也没敢吭声。
“没有。”戚昀认命下车关门,再往副驾驶挪去。不察言不观色,安安分分扣好安全带,冲沈云钊客气一笑。
当着学生面儿呢,人民教师必不能搞内讧。大奔打着火,沈云钊倒熄了火,借着看右后视镜的动作扫过戚昀冷冷淡淡一张脸,心里琢磨等会儿怎么收拾人。
想着想着,目光又朝车内后视镜瞧去,后排偌大一个电灯泡,真让人心烦。
一路无话,车子进了校园,正要往宿舍方向拐弯——戚昀及时开口:“去公寓。”
“昂?先送你?”
戚昀咬着嘴皮:“钟瑞今晚住我那。”
一踩刹车,沈云钊瞪大了眼:?!
进电梯,钟瑞老老实实盯着楼层显示屏,眼神不乱瞟,大气不敢出。满脑子问号:沈老师不回家跟着来干嘛?他在这儿也有房?
沈老师低头打字,就快把手机屏幕擦出火星儿。
这电梯信号忒好。戚昀裤兜里一震一震的,不动声色拿出来看。
[你俩彻夜长谈?秉烛夜谈?对床夜语?抵足谈心?]
[他睡哪儿啊?床还是沙发?带毯子了么?]
[我毯子自用不出借啊,它cp毯也不行。]
[戚老师,你得吸取隔壁教训,和学生有点分寸感距离感,苗头扼杀摇篮里。]
[收到别回,我不看。]
[一会儿进卧室说,或者进浴室说,二选一。]
戚昀:……
二选一,我哪个都不选。进了门,钟瑞接到戚昀眼神,一闪身进浴室洗澡避难,剩下两人端坐沙发。
沈云钊语气发酸:“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压着声音,戚昀说:“人刚从天台下来,今晚我总得盯着吧?回宿舍孤零零一个人,万一触景生情,出了事怎么办?”
“那我也要住这儿。”
戚昀瞧他护毯子这委屈样:“你什么毛病?”
“我心情也不好。”
戚昀:?
“你跟你爸妈今天又聊什么了?”
戚昀撇开脸:“……没事。”
“你不会想跑吧?”
“跑……什么啊?”
“割袍断义,撕破脸皮,一拍两散,一别两宽。”
“你今天进修了成语么……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是我不正常么?你别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戚昀:……
“我说完了,你狡辩吧。”
“明天你继续带娃。”戚昀给他倒杯水,避而不答转而安排道,“我爸妈中午的飞机,我送了他们再去找你聊。”
“哦,行啊。”沈云钊听见“带娃”俩字,心里莫名一暖,老脸莫名一红,赶紧缓声报备,“上完明天的班就放假了,下午没什么事儿。”
“嗯。”
你瞅我,我瞅你。沈云钊抱着毯子直起身:“放哪儿?”
戚昀:“……房间。”
“哦。那我就不进了,你自己收拾吧。”沈云钊把东西塞进戚昀怀里,“毯子太薄了,晚上睡觉得盖棉被,你这有备用的吧?”
“有的。”
“行。”看了眼时间,沈云钊踢踢戚昀鞋尖,“那我就……走咯?”
“嗯。今天——”
“今天谢谢我,明天还要麻烦我。不客气哦,乐意为您效劳。”沈云钊把话补全,稍稍附身,轻声道,“戚昀,别太发愁,凡事有我呢。”
蓝色马克杯里的水一饮而尽,顺手捎了垃圾,门轻轻关上。
钟瑞估摸着差不多了,轻手轻脚走出来:“戚导,沈老师……回了?”
“嗯。”戚昀把东西往沙发上丢,“你自己铺床,玻璃杯是干净的,要喝水自己倒。”
“好的。”钟瑞目光落在茶几,一黄一蓝并排两个马克杯。
“那等会儿……”
“都可以。”戚昀抓着衣服进浴室,“你想聊就聊,不想聊就睡觉。”
答案是聊聊。
两人盘腿对坐。你笑,我却叹气;你叹气,我偏笑笑。折腾五分钟,终于把节奏对上。
“戚导。”钟瑞挠头发愁,“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只是我爸妈的一个作品。好了,还可以优化迭代升级;坏了,就算是投资决策失败。我觉得他们……并不把我当作独立的个体。”
“我很早就知道什么是完美,我也一直在表演完美。小学放学主动和每一位遇到的邻居打招呼,中学刻苦学习参加比赛考前十名,大学……大学目前也就两年不到,旁人都说大学是快活的,可我一点都不敢松懈。我永远按照我爸妈给我规划的路子走,读研、留校工作、婚姻、买房……我好像永远也跳不出他们的掌控。”
戚昀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确实是有……不想。你问得一针见血。”钟瑞垂头笑笑,说,“我习惯了。我嘴上说着想逃离,可我也习惯他们帮我安排好一切。所以……当他们表现出要放弃我的意图,我才那么地无法接受。”
“嗯。”戚昀说,“我能理解。”
“你真能理解吗?”钟瑞迷茫道,“其实我也在自我怀疑。这么多年,每当有一点点想要逃离的意思,我就会劝说自己别不知好歹,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你今天……坐上飞机的那一刻,会觉得轻松吗?”
“会。我觉得它好像象征了一些什么……自由,独立,或者是对抗。”钟瑞停滞好一儿,才继续说,“但更多的是挫败。我觉得……我落荒而逃,很狼狈。”
“落荒而逃。”戚昀问,“把所有事情,好的坏的全都丢在身后,不也是一种轻松?”
“为什么会是轻松?”
“换个角度想。”戚昀说,“你问问自己,究竟是在逃什么。是事件本身的影响,还是父母过激的态度?是你不能承受一丁点批评责怪,还是不愿接受父母对你的全盘否定?”
“唉……”钟瑞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戚导你呢,你和你父母关系好吗?”
“挺好。”戚昀说,“他们对我的要求也很高,但没有给我限定发展道路。在一定程度上说,我算是在放养中长大的。”
“可是‘放养’和‘高要求’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戚昀说,“因为我同样很早就明白什么是完美,我也习惯于表演完美。哪怕父母只说了八分,我都会逼迫自己努力做到十分。钟瑞,我和你一样,很害怕父母对我失望。”
“现在你都工作了,还是这样么?”
“是吧。”戚昀坦诚,“我也还在思考和调整……尝试平衡。”
“你有违抗他们的事情吗?”
“有。”戚昀说,“并且是一个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
“嗯……”钟瑞转了转玻璃杯,瞥见桌上马克杯一前一后的年份,“对了戚导,今天沈老师和我说……”
戚昀紧张得坐直身体。
“他说图书馆的活太少,工作不饱和,过两天要把我安排到保卫处治安巡逻,他在那边也有认识的大哥。”
戚昀:……
认识的大哥……你挺会给自己升辈分。
“也好。治安队不错,跟着逛逛校园,心情也能畅快些。”
“呃,沈老师……让我和不文明游客对骂,赢了给人添大堵,输了给人添小堵。”
戚昀:“……你少听他瞎说。”
“我挺羡慕他的。”钟瑞仰着头,“怎么说……松弛感?我很难在学校老师身上看见这种特性,很自由,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
“嗯。”戚昀笑了笑,神情又淡下来。
第二天,机场。
“照顾好自己。”秦修远抱了抱儿子,“自己一个人过年,年货要提前备好,年夜饭也要认真吃,不能糊弄。”
“好。”
戚燕捏着他手臂:“年后抽空去看看你小姨呀,人情往来总是要做的,别怕麻烦。你表弟也快大学毕业了,多和他聊聊未来规划,鼓励鼓励。”
“嗯。”
“女孩儿的微信推给你了,是所里老前辈的孙女。别怠慢人家,好好聊,成不成的另说。”
“妈……说了不用帮我操心这些。”
“要的。”戚燕坚持,“爸爸妈妈年纪大了,能给你做的事情不多,隔着这么远,也常常觉得亏欠了你。”说到这儿,却撇开了脸,“哎,你看我,说这些干嘛……总之呢,你自己主动些,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爸爸妈妈相信你。然后申博的事,也再考虑考虑,别那么着急说放弃。”
几根白发忽然映入戚昀眼里,刺得人心疼。
“……好。”
目送父母过安检,不到半分钟,前后消失在拐角。戚昀怅然垂头,摸向衣兜。
如同以往每次短暂相聚的最末尾,一个结实厚重、尚带着余热的红包捻在指尖上,再被珍重合进手心里。
戚昀拆开,又好好地折起,收在贴近胸口的内袋。
关注航班,自动推送信息——登机结束,起飞,高度攀升。屏幕上是一道横跨大半个中国的航线,那么短,又那么长,连接地图上小小两个地点,那是人力所不能翻越的距离。
剩下戚昀孤零零一个人。
好在沈云钊消息及时抵达:[今晚去哪吃饭?]
戚昀:[去商场,吃完陪我买点年货吧。]
沈云钊拿乔:[三人行别叫我。]
戚昀:[好,那我和钟瑞去。]
沈云钊迅速撤回上述狂言。